格拉纳多斯之陨命

一日,我从巴黎地铁瓦湾站到蒙巴纳斯大站换四号线到塞沃尔—巴比伦站。在踏上长逾百米的自动传送带时,一阵古典吉他乐声飘忽而至,不见弹拨者,但闻演奏的是一首西班牙格调鲜明的乐曲《爱的罗曼司》(Romance de l’Amour)。琴声凌飞在地铁略显空旷的长廊里,泠泠音波,忽而湍流,忽而漫溢,忽而幽咽,犹如耳闻溪涧潺潺,泫然渺远。乐声时往时还,让闻者能感知演奏人在更弦换把位,抒情意蕴无穷,在巴黎地铁中别有一番旷荡悠远的意趣。

几天后,我在地铁六号线上,由意大利广场经圣雅克·奎奈站转至田野圣母站,又闻《爱的罗曼司》,这回是用竖琴演奏的,音调格外清婉质丽。寻声踏歌进到转廊一隅,则见一容貌隽秀的中年女子端坐小圆凳上,将一爱拉式袖珍竖琴抱于膝头,十指续续拨弦,轻盈弹奏,音色柔美清澈,如泉水漱玉,纷落玉盘;令听者萦思旋忆,感慨万千。

巴黎古典音乐台经常播放乐曲《爱的罗曼司》,称它是西班牙作曲家恩里克·格拉纳多斯(1867-1916)的作品,然无籍可查,不知确否。格拉纳多斯是近代西班牙天才作曲家兼杰出的钢琴家,跟伊萨克·阿尔贝尼斯(1860-1909)、马努埃尔·德·法亚(1876-1946)等,并列为伊比利亚乐坛“戈雅流派五杰”。他师从彼德赫尔习作曲,到巴黎跟贝里奥学钢琴,回加泰罗尼亚后,于1900年创办“古典音乐演奏协会”,主要作品有12首《西班牙舞曲》和《戈雅之画》,以及《玛丽亚·德·卡门》等歌剧。作品体现独特的西班牙风格,其中《瓦伦西亚》等一些“抒情快板”和“咏叹旋律”被人改编成古典吉他和竖琴曲,广泛演奏,叙述阿尔罕布拉宫摩尔人和阿拉伯徒的神秘故事,深得听众喜爱。《爱的罗曼司》曾由著名西班牙吉他演奏家叶佩斯引进法国导演勒内·克莱芒1951年拍摄的影片《禁止的游戏》,自此作为音乐“主导动机”,传遍欧罗巴。

至于笔者今朝闻听此曲,将之与格拉纳多斯联系在一起,多缘于它的安达卢西亚歌舞节奏和传送音律特征与格拉纳多斯的整个作品的古典风格出奇地吻合。格拉纳多斯平生崇仰画家戈雅,说:“戈雅是代表西班牙的天才……吾侪应该以这个美好形象为榜样,为我们伟大的国家效力。”1922年3月11日,格拉纳多斯在巴塞罗那的加泰罗尼亚音乐宫推出他的代表作《戈雅之画》钢琴组曲,其中的主线是玛哈与玛霍一对情侣的“爱情与死亡”(El amor y la murte)。这出“生死恨”在西班牙“Fandango”民间舞曲的氛围里,一开始就笼罩在宿命的阴影中。忧郁的行板,夜莺在更深人静时鸣啭,美姝玛哈在绮窗前沉思冥想。接着,她的爱人玛霍在一场决斗中身受重创,濒临死亡。一对绝望的情侣紧紧偎依在一起,低低细语,追忆畴日。突兀的半音阶曲暗示死神降临,慢板表现玛霍渐悟自己不久人世,似乎在“生死场”的痛苦中感受着爱情的幸福。最后,“组曲”响起深沉的丧钟声,呼唤幽灵回归,远至黎明时分。

《戈雅之画》与《爱的罗曼司》何其相似,后者可说就是前者的微缩版。2018年,西班牙导演阿朗特萨·艾奎尔在编导了关于贝多芬生平的影片大获成功后,转而将目光投向格拉纳多斯,拍摄《爱情与死亡》,以《戈雅之画》的主调音乐在银幕上展示“爱与死”的悲剧美学哲理,以《爱的罗曼司》完成了对格拉纳多斯这位“流星族”音乐家传奇性生平的追述。

格拉纳多斯生于西班牙的莱里达,自少年时就痴迷于钢琴,1890年末得到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三世赏识,得以发挥其才华,谱写出数部颇具民族特色的“西班牙歌剧”。他从西班牙民间艺术的源泉里汲取灵感,进行创作,其拉丁族秉性又同19世纪法兰西浪漫派的调律合拍,融为一体。继阿尔贝尼斯之后,格拉纳多斯到巴黎深造,住在离蒙马特尔高地不远的特雷维兹街科隆旅店,同里卡多·维涅斯为邻,后者以在法国演奏德彪西和拉威尔的作品享誉“启蒙城”。他俩还是同乡,都来自西班牙小镇莱里达。二人在法京形影不离,一起出没香榭丽舍田园大街和布洛涅森林。他回忆说:“我们一道爬到旅店的屋顶上,意在招惹对面一位年轻貌美的时尚女郎的青睐,引以为快慰。”格拉纳多斯在彼时巴黎的浪漫文艺氛围里如鱼得水,常常应邀到“农业大厅”施展自己弹钢琴的才华。

他日复一日跟雅克·蒂波、巴勃罗·卡萨勒、德彪西、弗雷、拉威尔和圣桑等诸多音乐天才演奏交流,逐渐获得国际声誉,不断应邀在巴黎、马德里、巴塞罗那和纽约周游演出,赢得众人欢呼。笔者爱好拉丁古典音乐,特别喜欢萨蒂的《吉普赛人之歌》,感觉由格拉纳多斯的钢琴作品改编成的竖琴和古典吉他曲目,完全可与其相媲美,无论在广播电台或音乐会上,每每演奏,都如泻鸣泉,又仿佛白云流水,余音不绝,令听众寄思青云天海,感动至深,潸然落泪。

阿朗特萨·艾奎尔的艺术纪录影片《爱情与死亡》恰是一曲《爱的罗曼司》。该片于2018年11月9日首映,追述格拉纳多斯悲怆的“生死恋”。影星若尔迪·莫腊饰主人公,罗莎·托雷斯-帕赫朵和卡尔洛·阿勒瓦莱斯等十来位演奏家串演,重现逝者脍炙人口的作品。故事从格拉纳多斯依靠在咖啡馆弹钢琴谋生,饱经风霜的艰辛起步,到主人公最终成名,赴欧美大都会巡演,展现出其一生曲折的历程。他命运多舛,造成终生忧郁寡欢。

回溯往事,1916年1月26日,格拉纳多斯的歌剧《戈雅画卷》在美国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公演。这部作品系由他于1911年在巴塞罗那创作,后带到巴黎普莱耶尔音乐厅公演的钢琴组曲《戈雅画卷》改编。此次在大洋彼岸奉献的同名歌剧,清辞妙句,音韵尤甚,引起前所未有的观众热潮。格拉纳多斯感到莫大欣慰,兴奋地告知友人说:“我思绪万千,一生事业就此有了一个开端……” 不久,美国总统威尔逊邀请格拉纳多斯到白宫演出,该项活动延误了他返回西班牙的日程。他因之未能搭上预定归国的邮船,改乘一艘到英伦三岛的船舶,打算到利物浦后由彼转乘前往法国诺曼底的“苏塞克斯号”。

其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1916年3月24日,连接英国伦敦与西班牙巴塞罗那交通的“苏塞克斯号”正在芒什海峡行驶,于当日下午近4时许进入到弗尔刻斯托姆海面时,突然意外遭到一艘UB-29德国鱼雷艇攻击,中弹沉没。危急中,格拉纳多斯疾速登上一只救生小船,不料,跟他同行的妻子安帕罗·嘉尔·艾洛贝拉斯失足落水。一瞬间,但见格拉纳多斯毫不迟疑纵身跳进滚滚波涛抢救妻子。不幸,二人霎时即被巨浪吞没,葬身大海。据说,德国情报部门事先获悉美国外交官罗伯特·伍兹-勃里斯在“苏塞克斯号”上,决定用鱼雷将该艇炸毁,攻击目标原来是朝向他的。英国海军部称,“苏塞克斯号”船长曾发现100米远处射来鱼雷,但为时已晚,避之不及。“苏塞克斯号”载有378名乘客,其中80人遇难,格拉纳多斯夫妇莫名成了一战冲突中无辜的受害者。“玛丽-黛莱丝号”渔船前来营救,将“苏塞克斯号”拖至法国一侧的布洛涅海港。格拉纳多斯的友人、加泰罗尼亚画家约瑟-玛丽亚·塞尔受委托在不幸罹难者的遗体中寻找格拉纳多斯的身躯。他最后无奈地表示:“在扯碎的可怕尸体中,我没有发现不幸好友的躯体,也没能辨认出他的亡妻。”

按照欧美习俗,新婚夫妇在教堂举行婚礼时,都要当着主持仪式的神父起誓,结合双方要同甘苦,共患难,直至被死亡分开。音乐家格拉纳多斯正是跟妻子一起葬身于芒什海峡的狂澜中,共同赴死的。他们对爱情忠贞不渝,一同演奏完了《爱的罗曼司》,怎不让人思之神伤,怆然而泣下!西班牙作曲家阿尔贝尼斯为这颗乐坛哈雷彗星的陨落哀叹:“宇宙间最富音乐感的民族代表,竟然成了野蛮暴力的牺牲者。”法国音乐家克洛德·德彪西闻此噩耗,写信给西班牙音乐家米盖尔·萨尔瓦多,深切哀悼道:“我对格拉纳多斯虽所知不多,但他的人格活在我心中。他具有异常生命力的音乐散发着经久不去的芬芳。这样悲惨地死去,让乐坛丧失了最为人珍爱的儿女。”无疑,此语乃交响诗《大海》作者对被芒什海峡波涛无情吞噬之陨灭人表达的切肤哀痛,是他为西班牙的“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弹奏出的一曲“爱的罗曼司”,权作给一对殉难情侣的墓志铭。

You May Also Like

More From Author

+ There are no comments

Add yours